——关于三农可持续发展的反思与农村试验概述

温铁军

（中国人民大学可持续发展研究院，北京，100872）

【摘要】本文通过反思农业现代化给生态和环境、经济和社会的可持续发展带来的负面效应，提出应将科学发展观落实到“三农”工作领域，特别强调应结合新农村建设推进生态农业和环保农村的发展之路。

【关键词】生态文明  新农村建设  内涵  生态农业  环保农村

据考古发掘，中国已经有7000年的栽桑养蚕和6400年稻作水田的农业文明史——所谓上下七千年的“沧海桑田”。这与最近40年才被当作方向的“农业现代化”及其内含的规模化推进化学农业、石油农业相比，后者不过只是短暂一瞬。尽管短暂，“农业现代化”却已经使我们的农业变成了严重立体交叉污染的、不可持续的农业，不仅在农村造成了严重的生态和环境破坏，而且在城市造成了日益严峻的食品安全问题。值得我们在全面开展新农村建设时深刻反思。

一、依据十七大提出的生态文明做出“反思”

2003年中共十六届三中全会提出放弃单纯追求GDP，随后强调科学发展观，发展循环经济、有效经济；2005年的十六届五中全会进一步提出资源节约、环境友好等概念；2007年的十七大则将这些思想归纳为“生态文明建设”。

当前，我国耕地面积仅占全球的7%，施用化肥却占全球的30%以上，早就超额实现了农业的化学化，这与大力推进农业产业化有关。虽然，这在执政党2003年提出科学发展观之前就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但却并不能归罪于中国农民采取了不适当的农业生产方式。因为我们的人口增长的客观需求和市场经济初期阶段的消费主义造成的惊人浪费，以及盲目招商引资、加快城市化造成的土地资源不断被大量占用，水资源被过量开采，其结果，当然就是农业资源日益短缺。

众所周知，经济规律是不可逆的：越是在农业资源短缺的情况下追求农业作为产业的增长，其结果越会导致化学品等各种物化劳动投入的增加，投入产出就越不合理，农业和农村也就越失去可持续的基础。

我国资源紧约束条件下的弱势农业也被迫追求GDP，不过是最近二三十年的事，因为给定的目标是西方发达国家都已经实现的农业现代化，这仍然没有超越“大跃进”式的激进。的确，欧美日都实现农业现代化了。但是，这个现代化并不成功。事实上，到目前为止，国际上也不存在发达国家农业现代化的成功典范。例如，大学教授讲循环经济的理论很好；可在城市郊区前些年形式主义地搞“市长菜篮子工程”，投资上了万头猪场、牛场等大型养殖企业往往造成严重的生态环境破坏——因为大规模产出的牲畜排泄物没有地方放，只能露天堆放，一下雨就污染江河湖海。再如，按照西方模式搞农业现代化一般都会追求规模经济效益，从经济学理论来说，当然有足够的合理性。但如果从可持续发展所需要的社会经济综合效益来看，越是规模化的大型现代种植业、畜牧业造成的污染越严重。比如规模化、产业化的粮食棉花生产，必然要大规模施用化肥、除草剂，全国改用化学农业方式的结果也造成了污染。这些，按照最时髦的制度学派理论，都应该属于所谓农业现代化这种制度造成的“负外部性”。

就现在的条件来看，中国和美国之间的农业差别太大，根本制度是不可以进行照搬的。美国农业主要是靠拥有大面积的土地的17万个农场主，而中国的农地上密密麻麻地聚集着约380万个自然村；特别是那些平原地区的农村，往往是上千人、甚至几千人聚居。如果我们也按照美国农业追求规模收益的方式搞，其结果恐怕很难乐观。如果维持小农经济也很糟糕，在土地资源短缺的条件下追求细小单位面积农业的高产，其结果就是化肥农药除草剂的大量投入。鸟瞰华北平原，很多地方被大片青灰色覆盖着，那就是地膜覆盖或者塑料大棚。在没有全面使用可降解的农膜之前，塑料薄膜都会污染土地；而且只要是大棚覆盖，大都是高耗水、高化肥、高农药、高除草剂，这已经造成华北平原地下水过量开采超过80%，再加上过量施用化肥导致地表土壤板结，沙化将是必然的结果。如果说20世纪沙尘暴来源于蒙古高原，那么，21世纪很可能来源于华北平原。曾经有人说过，一只蝴蝶在亚马逊森林振动翅膀，就会引起太平洋的风暴。将来也许一个小孩在华北平原跺跺脚，就会引起北京的沙尘暴。

这些造成大规模污染的做法，在过去单纯追求GDP的时代都是成绩；但是在新时期贯彻新千年发展战略的时候，则需要认真反思：一方面在大多数重点农区仍然有必要坚持农业的产量和效益目标；但也要尽可能改变破坏城乡生态、造成难以逆转的食品不安全问题的生产方式。另一方面，在大城市郊区和欠发达山区等非重点农业地区，则不宜再强调农业的产量和效益目标，而更应该强调生态环境目标，以景观旅游农业、市民休闲农业为主。

综上所述，如果大家愿意反思，那么可以提出的第一个挑战是：到目前为止，发达国家所实现的农业现代化，由于造成对生态和环境的破坏，所以在可持续发展意义上，不应该被认为是成功的。据此，如果我们确实打算把科学发展观落实到“三农”工作领域，应该强调的就是生态农业和环保农村。

二、新农村建设应该突出强调的是生态农业和环保农村

无论强调科学发展观，还是强调生态、环保，都应该尽可能地把重点转移到农村去，结合新农村建设推进生态农业和环保农村的发展之路。

其一，传统农业就是循环经济、有效经济。

根据中共十七大生态文明的理念，可以这样认为，政府财政和国家的支农资金绝对不允许支持任何有排放的农业生产单位，而应该限定投入于“0排放”的农业生产方式。对农村来说，在没有进入化学农业时代和产业农业时代之前，我国的传统小农经济条件下的农业，事实上本来就是循环经济、有效经济；那时的农村，本来就是资源节约、环境友好型社会。笔者在村里开展试验的时候，和农民说的话糙理不糙：“过去咱们农村的循环经济，就是人拉的粪猪吃，猪拉粪再施到地里，长出来庄稼再供人吃。”过去连收废品的都不下乡，因为农村几乎没什么废品，基本都被老百姓循环利用了。过去农村连垃圾都少见，别说人畜粪尿，但凡能够有些肥力的生活垃圾，连拆除的炕土、灶台、墙土，都混合上切碎的秸秆沤肥，送到地里去了。

其二，新农村建设的合理内涵是推行生态农业和生态建筑。

笔者近年来坚持强调的所谓生态农业和环保农村，已经完成了初步试验。

除了在农村推行垃圾分类、有机物还田之外，青年志愿者们去年在台湾建筑师谢英俊的帮助下，在河北“晏阳初乡村建设学院”里已经成功建立了第一组农村生态建筑群。就是不用诸如钢筋、水泥等现代建材，尽可能全部采用当地的可回收建材——草土墙与木框架。开始让农民一起来搞生态建筑的时候，他们大多数并不理解，有的农民说：草土墙不是旧社会吗?现在建起房屋后，外表看上去很像别墅。在这些生态建筑中，还有能容纳300人的礼堂是半地下结构的，冬暖夏凉；而建筑成本中材料费只有3万多元钱，加上人工费也不过5万元；生态民宅的原材料成本只有2万元钱，加上人工费才4万多元。直接成本低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这种生态建筑不会像大多数人推崇的现代城市化那样造成40%的垃圾源于建筑废料。从2005年搞了示范后，2006年开始，各地很多农民就开始自费兴建这种生态农宅了。

我们不仅搞生态建筑来推行环保农村的理念，也搞生态农业来具体贯彻科学发展观。如果以小农户经济为基础开展生态农业，可以三位一体，“猪沼果”，或“猪沼菜”；可如果以合作社为基础，就可以搞六位一体——以生态厕所和沼气池为中心，加上温室养猪、温室蔬菜，再加上鱼塘和果园。人畜的排泄物全部进入沼气池，可以做到100%循环利用。搞了生态农业就没有废弃物，达到百分之百的循环经济和有效经济。

经过三年试验——生态农业和生态建筑——就基本恢复了农村小范围的生态系统。

以上实践证明，这种新农村建设试验如果得到推广，就可以成为在农村地区贯彻科学发展观的一项具体工作。而不能推广的根本原因，也许在于某些政府部门与产业资本的利益关系过于紧密。

2007年，为了进一步试验有效经济，北京梁漱溟乡村建设中心的志愿者们组建了国仁绿色合作联盟，郑州的花园街道也开始从帮助兰考农民卖健康大米，进一步形成了城乡社区结对互动。在“购米包地”的工作基础之上我们发动城市居民组建消费者合作社，帮助农民生产合作社与市民消费合作社直接谈判，让农民能够以合理价格销售健康食品。

如同我们2003年我们开始了新农村建设试验取得过举世瞩目的成就一样，相信经过几年的努力，通过城乡良性互动形成有效经济的试验也会产生初步的经验。

结束语

科学发展观的前提就是以人为本。执政党提出科学发展观的前提不再是以产业为本或以资本为本，而是明确强调“以人为本”；通过循环经济、有效经济，实现可持续发展目标。在农村，就应该是以农民为本，以合作社为载体，以生态农业、环保农村为循环经济的主要方式，以城乡良性互动的合作销售为农民的有效经济的实现方式，最终实现“三农”的可持续发展。